第2章

。，把那頁信看了又看。外婆的字我認得，她小學畢業，寫字不好看，一筆一劃很用力。這封信上的字比平時更歪，有些地方紙都劃破了，她寫的時候手大概抖得厲害。。離他遠點。？什么黑衣裳？，放回信封，拿起那本筆記本。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，磨得發白，邊角都起毛了。翻開第一頁，就是剛才看到的那行字：。
我往后翻。

1982年4月7日

那個小孩還在。今天他離我更近了，就站在老張身后，盯著我。我裝作沒看見，可我知道他盯著我。晚上睡不著，總覺得房間里有人。

4月15日

媽終于肯跟我說了。她說這是外公那邊的根，傳女不傳男。外公的媽，外公的姐姐，都有這本事。我問她看見的是什么，她說，是人沒了之后剩下的東西。有些是念想，有些是心事，有些自已都不知道自已沒了。

她說，別怕，他們求到你頭上，你就幫一把。幫完了，他們就走了。

可我不想幫。我憑什么要幫？

5月3日

那個小孩今天跟我說話了。就在菜市場，周圍那么多人，只有我能聽見。他說他冷。

我裝作沒聽見。

回家路上，他一直跟著我，走一路說一路。說他找不到回家的路，說**肯定在等他，說他想喝一碗熱粥。

我跑回家，把門關上，躲在被子里發抖。

5月4日

今天出門，他還在門口等著。

我受不了了。

我按他說的，去了他家的老房子。那地方早就拆了，蓋了新樓。我在新樓下面站了半天，不知道該怎么辦。后來遇見一個老**，她問我找誰。我說找一個小孩，七八歲，穿破棉襖。她愣了半天，說，你是說王家那小子？死了三年了，發高燒沒熬過去。**第二年就搬走了。

我回去告訴那個小孩，**搬走了，不在城里了。他愣在那兒，站了很久。后來他笑了，說，那也好，她過得好就行。然后他就走了，再也沒出現過。

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。

原來幫他們，沒那么難。

看到這兒，我眼睛發酸。窗外天已經大亮，院子里有人在說話，是舅媽招呼來幫忙的鄰居。我把筆記本合上，塞進枕頭底下，躺下去閉上眼睛。

腦子里全是那個穿破棉襖的小孩，站在拆掉的老房子前面，說他冷。

下午外婆出殯。

按照風俗，棺材要抬著繞著村子走一圈，再送去***。我跟在棺材后面，一路走一路撒紙錢。紙錢白花花的，落在路邊的草里、水溝里，風一吹就跑了。

很多年沒走過這條路了。小時候外婆帶我去趕集，就是走的這條路。那時候路還是土路，一下雨全是泥。現在是水泥路了，兩邊蓋了好多新房，我都不認識了。

棺材在前面晃，抬棺的人喊著號子，一步一停。我看著那口黑色的棺材，想起昨晚那個聲音。玲玲，抽屜，最下面。

她到底想告訴我什么？

***在縣城邊上，一排灰房子，煙囪老高。我們把棺材抬進去，工作人員讓親屬見最后一面。棺材蓋打開了，外婆躺在里面，臉上化了妝，比昨天看著紅潤些。

我站在那兒，看了她很久。

旁邊表姐在哭，舅媽也在哭。我張了張嘴，想叫她一聲，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，叫不出來。

工作人員把蓋子合上了。轟隆隆的機器聲響起，然后什么都沒了。

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。我站在***門口，等回去的車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我裹緊外套，往旁邊躲了躲。

就在那時候，我看見一個人。

他站在***的圍墻邊上，離我大概二三十米遠。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，從頭到腳都是黑的。看不清臉，就看見一個黑影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黑衣裳的人。離他遠點。

我扭過頭，假裝沒看見。等了一會兒，再轉過去，那個地方空了。

回去的車上我一直沒說話。表姐問我怎么了，我說沒事，有點累。

晚上還要守夜，最后一夜。

這天晚上人更少。白天忙了一天，親戚們都累了，早早就去睡了。我一個人坐在堂屋里，面前擺著外婆的遺像，黑白照片，她笑著，露出幾顆豁牙。

我拿出那個筆記本，繼續往下翻。

1983年1月20日

快過年了。媽說，年關年關，這時候最亂。我不懂什么意思，今天懂了。

傍晚去買年貨，回來天黑了。走到巷子口，看見一個人蹲在墻根底下。我以為是要飯的，想給他幾毛錢。走近了，發現他不對勁——太白了，臉上一點血色沒有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
他說，能借個火嗎？

我說我沒帶火。他點點頭，說，那就算了。然后就不說話了。

我跑回家，問我媽。媽說，那是路邊凍死的那個老光棍，年年這時候出來找人借火。他不知道自已死了，還以為自已還在那個冬天。

媽說，你別怕，他借不到火就走了。

我問我媽，為什么是我看見？媽說，老天爺的事，誰知道呢。

1月21日

今天又路過那兒，他還在。還是那句話，能借個火嗎？

我站住了。

我問他，你回家不就行了？他愣愣地看著我，說，家？哪兒是我家？

我才知道，他沒有家。

我沒法幫他。

翻著翻著，眼睛澀得厲害。我揉揉眼，往后跳了幾頁。

1984年9月

遇見一個人。他叫老周，在鎮上開舊書店。他知道我看見。

他說，你不是第一個，也不會是最后一個。有些事，躲不掉，就接著。接著接著，就習慣了。

我問他，那你自已呢？

他笑笑，說，我不是你們這樣的。我就是個指路的。

我不太懂他的意思，但他看起來不像壞人。

老周。這個名字我記下了。

再往后翻，筆記本上隔幾頁就有一個故事，一個名字。賣豆腐的老張身后的那個小孩，巷子口借火的老光棍，河邊淹死的那個年輕人，醫院里等著拿藥的老**。外婆一條一條記下來，什么時候遇見的，幫了什么忙，最后怎么走的。

她寫了十幾年。

翻到最后幾頁，筆跡變了。墨水和前面不一樣，字也抖得厲害。

2003年5月

玲玲出生了。那么小一點，握著小拳頭哭。我抱著她，心里突然很害怕。我怕她將來也跟我一樣。

我不想她走這條路。

2004年

玲玲會走路了。**走了，把孩子扔給我。也好，在我跟前，我能看著她。

我每天求菩薩，別讓她有這個本事。讓她平平安安過一輩子。

2008年

玲玲上一年級了。她現在還不懂，以后呢？以后會不會哪天突然就看見了？

我翻出這本老本子，想了很久，還是沒告訴她。能瞞一天是一天。

2023年

玲玲大學畢業，留在城里工作。她很少回來，我知道她忙。

我身體越來越差，有時候整夜睡不著。睡不著的時候就翻這本本子，看年輕時候記的這些事。那些人都走了，我還活著。

我想，等我走了，這些東西就帶進棺材里。不讓玲玲知道。

可我又想，萬一呢？萬一她跟我一樣，萬一沒人告訴她，她會不會害怕？

我把這本本子收在抽屜最下面。

玲玲，如果你看見了，別怪外婆瞞你。外婆只是舍不得你。

這條路不好走。可走下來了，也就走下來了。

最后一頁，就寫到這里。

我把筆記本合上，抱在胸口。蠟燭快燒完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著外婆的遺像。她還在笑，笑得眼睛瞇起來。

我說不出話。

天亮了。外婆的骨灰盒抱出來，送去墓地。下葬，填土，燒紙，磕頭。一套儀式走完，外婆就真的走了。

下午我坐火車回城里。表姐送我到車站，問我什么時候再回來。我說有空就回來。她說好，路上小心。

火車開了。我把頭靠在窗上，看著外面的田野發呆。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筆記本上那些字，一會兒是外婆躺在棺材里的臉，一會兒是***墻邊那個黑色的人影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陸瑤發消息來：回來了嗎？

我回：在路上了。

她：節哀。明天上班嗎？

我：上。

她：那明天見。

我放下手機，繼續發呆。天漸漸黑了，車廂里開了燈。對面坐著一對情侶，靠在一起看電影，手機聲音開得很小。我閉上眼睛，想睡一會兒。

可一閉眼，就看見外婆。

到站的時候快九點。我背著包走出火車站，打了輛車回出租屋。車在城里穿行，霓虹燈一閃一閃的，到處都是人，到處都是車。我靠在座位上，突然覺得這座城市很陌生。

我在這兒住了四年。可我不知道，這兒有沒有那些“人”。

車停在樓下。我付了錢，上樓，開門，開燈。房間還是那個房間，十平米，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。走的時候什么樣，回來還是什么樣。

我把包放下，把筆記本拿出來，放在枕頭邊上。然后去洗澡，刷牙，換睡衣。躺下來，關燈。

黑暗里，我睜著眼睛。

腦子里一直在轉一句話。外婆筆記本上寫的：

有些人沒了之后剩下的東西。有些是念想，有些是心事，有些自已都不知道自已沒了。

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被鬧鐘吵醒。七點，該上班了。我坐起來，揉揉眼睛，下床，去廁所刷牙。

刷到一半，聽見門外有動靜。

很輕，像是什么東西在地板上拖過去。

我**牙刷，站在那兒，豎著耳朵聽。

沒了。什么聲音都沒有。

大概是鄰居。這棟樓隔音不好，什么都能聽見。

我繼續刷牙，洗臉，換衣服，背上包，出門。

電梯在八樓，我按了往下，等著。電梯門開了，里面空空的，我走進去，按下一樓。

門關上，電梯往下走。

到六樓的時候，停了。

門打開，外面沒有人。

我按著開門鍵等了幾秒，正要松手，一只手從門邊伸進來，卡住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