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巷人家，林家不扶貧

，仁壽里在薄霧中醒來。。她輕手輕腳地生煤爐，把鋼精鍋坐上燒水，然后開始淘米煮粥。米缸快見底了，她皺了皺眉，從糧本上撕下一張糧票——這個月的定量又不夠吃了。，披著衣服走出來：“這么早？今天廠里要提前半小時上班，說是上級來檢查。”宋瑩往爐子里添了塊煤核，“你送棟哲去學校吧，我得先走。”，去天井里刷牙。自來水是從巷子口公用的水龍頭挑回來的，存在一口大水缸里。他舀了一瓢水，清涼的水讓他徹底清醒過來。，林棟哲**眼睛從屋里出來，看見桌上的早飯歡呼一聲：“有饅頭！小聲點，隔壁還在睡呢。”宋瑩已經換好了工裝，正在系頭巾，“吃完了跟**去學校，別遲到了。知道啦。”林棟哲抓起一個白面饅頭——這是宋瑩用糧票特意換的，平時他們都吃摻了玉米面的窩頭。男孩咬了一大口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媽，晚上我想吃***。”
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。”宋瑩笑罵了一句，拎起布包出門了。

林武峰慢條斯理地喝著粥，看兒子狼吞虎咽：“慢點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
“爸，咱們今天早點走唄。”林棟哲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想去學校操場玩一會兒。”

“行。”林武峰看了眼墻上的掛鐘，“不過你得把雞蛋吃了。”

煮雞蛋是林家早餐的固定配置，林武峰說兒子正在長身體需要營養。林棟哲苦著臉剝雞蛋殼，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
“誰啊？”林武峰問。

“林工，是我，莊超英。”門外傳來溫和的聲音。

林武峰打開門，看見莊超英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包站在門口。他身后，莊筱婷背著書包，怯生生地探出頭來。

“莊老師早。”林武峰讓開門，“吃了沒？一起吃點？”

“吃過了吃過了。”莊超英擺手，“我是想問問，能不能讓筱婷跟棟哲一起走？我今天學校要開早會，得提前去。”

“沒問題啊。”林武峰爽快地應下，“筱婷進來吧，棟哲還沒吃完呢。”

莊筱婷看了父親一眼，得到點頭許可后才邁進林家門檻。小姑娘穿著打補丁的藍褲子，但洗得很干凈，頭發梳成兩個整齊的羊角辮。她小聲叫了句：“林叔叔早，棟哲哥早。”

林棟哲嘴里塞著雞蛋，只能“唔唔”地點頭。林武峰笑了：“筱婷坐，要不要喝點粥？”

“我吃過了，謝謝叔叔。”莊筱婷規規矩矩地在長凳上坐下，雙手放在膝蓋上。她好奇地打量林家堂屋——比自家寬敞一些，墻上貼著好幾張獎狀，都是林武峰在廠里得的“技術能手先進工作者”。

林武峰去里屋拿包，莊筱婷小聲問林棟哲：“**真厲害，這么多獎狀。”

“那當然！”林棟哲終于咽下雞蛋，得意地說，“我爸還會修收音機呢，昨晚把我那個破收音機修好了，聲音可清楚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莊筱婷眼睛一亮，“能讓我聽聽嗎？”

林棟哲跳下凳子跑進屋里，拿出那個鐵皮盒子。他擰開旋鈕，滋滋聲后傳出廣播聲：“……農業學大寨，工業學大慶……”

“真的哎！”莊筱婷湊近了聽，“比我們家那個清楚多了。我們家的一開就有雜音，我爸修了好幾次都沒修好。”

林武峰正好出來，聽見這話笑了：“改天拿來我看看，可能是電容老化了。”

莊筱婷用力點頭，眼睛里滿是崇拜。

七點二十，兩個孩子一前一后出了門。林武峰鎖好門，對莊超英說：“一起走到巷口？”

“好。”莊超英推了推眼鏡，“對了林工，聽說你們廠最近在搞技術革新，要選拔一批人去上海學習？”

消息傳得真快。林武峰心想，面上不動聲色：“是有這個說法，還沒正式通知。”

“要是能去上海學習多好。”莊超英語氣里帶著羨慕，“我當年師范畢業，也想去上海進修，可惜沒機會。現在年紀大了，更去不了了。”

兩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。清晨的小巷很熱鬧：第三家的吳建國在門口修自行車，他是棉紡廠的車間主任，看見兩人打了個招呼：“老林，莊老師，上班去啊？”

“老吳早。”林武峰點頭，“你這車又壞了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這破永久，三天兩頭出毛病。”吳建國滿臉油污，“還是你們搞機械的好，自已就能修。”

“回頭我幫你看看。”林武峰說。

“那感情好！”吳建國笑了，“對了，聽說你們車間要評先進？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，想爭個名額。”

林武峰心里一動——吳建國的妻子劉倩也在棉紡廠，和黃玲、宋瑩一個車間。他含糊地應了句：“這事得看廠里安排。”

走出巷口就是大馬路，兩人要分開了。莊超英的學校在東邊，機械廠在西邊。林武峰看著莊超英欲言又止的樣子，主動問：“莊老師還有事？”

“那個……”莊超英搓了搓手，“黃玲昨天是不是又給你們家送菜了？”

林武峰“嗯”了一聲。

莊超英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：“她這人就這樣，熱心腸，總愛送東送西的。要是給你們添麻煩了……”

“不麻煩，鄰里鄰居的，互相幫助應該的。”林武峰說得滴水不漏。

莊超英松了口氣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說，“其實我昨天說她來著，讓她別總往你們家跑。咱們雖然是鄰居，也得有點分寸不是？”

他笑笑：“莊老師想多了，真沒事。你快去學校吧，別遲到了。”

兩人分開后，林武峰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。他想起昨晚宋瑩說的話，心里有了計較。

那邊廂，林棟哲和莊筱婷已經走到了學校門口。紅星小學離仁壽里不遠，走路十五分鐘。校門口擠滿了學生，大多是棉紡廠和機械廠的子弟。

“棟哲！莊筱婷！”一個胖乎乎的男孩跑過來，是吳建國的兒子吳志強，“你們怎么一起來了？”

“我爸今天有事，林叔叔送我來的。”莊筱婷小聲解釋。

吳志強“哦”了一聲，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：“聽說了沒？三班轉來一個新同學，是從上海來的！”

“上海？”林棟哲來了興趣，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真的！我早上看見的，穿著小西裝，可神氣了！”吳志強比劃著，“聽說**是大學教授，調到蘇州大學了。”

上課鈴響了，孩子們一窩蜂涌進校門。林棟哲拉著莊筱婷往教室跑，沒注意到身后有個穿著整潔的陌生女孩，正安靜地跟在人群里。

一天的課很快過去。下午放學時，林棟哲在校門口等到了莊筱婷——她今天值日，出來得晚。

“給。”莊筱婷從口袋里掏出兩顆水果糖，玻璃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“我媽昨天買的，我留了兩顆。”

林棟哲眼睛一亮：“大白兔！**對你真好。”

在那個年代，大白兔奶糖可是稀罕物。林棟哲剝開一顆塞進嘴里，濃郁的奶香化開，幸福得瞇起眼睛。另一顆他小心地放進口袋：“這顆留給晚上吃。”

兩人并肩往回走。四月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，路邊的梧桐樹抽出嫩綠的新芽。經過供銷社時，林棟哲看見櫥窗里擺著新到的鉛筆盒，鐵皮的，上面印著紅色拖拉機圖案。

“真好看。”他羨慕地說。

“我爸說，等我期末考了前三名就給我買。”莊筱婷說，“不過我哥說那個容易生銹，還是木盒的好。”

莊筱婷的哥哥莊圖南比他們大三歲，已經上初中了。那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，成績很好，是莊超英的驕傲。

走到巷口時，莊筱婷突然停下腳步：“棟哲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……明天還一起上學嗎？”小姑娘問得小心翼翼，手指絞著書包帶子。

林棟哲咧嘴笑了：“當然啊！只要我爸有空，咱們就一起走。”

莊筱婷眼睛彎成了月牙：“那說定了。”她把剩下的那顆糖塞進林棟哲手里，“這個也給你。你修收音機辛苦了，補充點糖分。”

說完，她臉一紅，扭頭跑進了巷子。

林棟哲愣愣地看著手里的糖，心里暖暖的。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——真甜。

回到家時，宋瑩已經回來了，正在天井里洗衣服。看見兒子蹦蹦跳跳地進來，她問：“什么事這么高興？”

“莊筱婷給我糖了！”林棟哲獻寶似的展示空糖紙，“大白兔呢！”

宋瑩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：“她給你的？”

“嗯！兩顆呢！她說我修收音機辛苦了。”林棟哲沒注意到母親的表情，自顧自地說，“媽，明天我還和筱婷一起上學行嗎？她爸要開早會……”

“行啊。”宋瑩繼續搓衣服，“不過棟哲，媽跟你說，以后別總收人家東西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林棟哲不解，“筱婷是我朋友啊。”

“朋友歸朋友，但老是收人家東西不好。”宋瑩盡量說得委婉，“你想啊，黃阿姨家也不寬裕，這糖肯定也不常買。你收了，人家就得再買，多破費。”

林棟哲似懂非懂：“可是筱婷說她愿意給我……”

“她愿意是她的事，咱們不能不懂事。”宋瑩擰干衣服，“記住了，以后人家再給你東西，你就說‘謝謝，我不要’。知道嗎？”

林棟哲悶悶地“哦”了一聲。他不太明白，為什么朋友之間給顆糖都不行。

晚上吃飯時，林武峰聽說了這事，看了宋瑩一眼。等林棟哲去寫作業了，他才小聲說：“你跟孩子說這些干什么？”

“我不說，難道等黃玲覺得咱們家愛占便宜？”宋瑩沒好氣，“你今天碰到莊超英了吧？他怎么說？”

林武峰把早上的對話說了。宋瑩冷笑：“他倒是會說話。可你看吧，黃玲該怎么樣還怎么樣。我算是看明白了，莊超英在家**本做不了主。”

“那也得給他留點面子。”林武峰說，“畢竟是鄰居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。”
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宋瑩嘆了口氣，“我就是心疼棟哲。兩個孩子玩得好好的，大人之間這些事兒……”

窗外傳來二胡聲，是巷子尾的周大爺在拉《二泉映月》。哀婉的曲調在小巷里回蕩，和著哪家飄出的飯菜香。

林棟哲在作業本上寫寫畫畫，心思卻不在算術題上。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兩張糖紙，小心地撫平，夾進了課本里。

糖紙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。男孩不知道，有些東西就像這糖紙一樣，看著漂亮，實際上脆弱得很。輕輕一碰，就會皺，會破。

但他還小，不懂這些。他只知道糖很甜，筱婷笑起來很好看，明天的太陽還會升起，他們還會一起走在那條青石板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