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春碧中

我等在飯店門口，擺弄著手機，時不時低頭回復消息，心中是期待的，也是略帶忐忑的。

對著干凈透亮的櫥窗玻璃，我快速掃了一眼自己的發(fā)型、表情和穿搭。

我沒將頭發(fā)梳成大人模樣，白T灰短褲，一雙白色帆布鞋，完全還是學生模樣。

自認為和畢業(yè)時的模樣不曾有太多改變，我才稍稍放下心來，看向人來車往的街道。

黃昏時分，斜射的陽光依舊耀眼得使人睜不開眼睛。

傍晚的暑氣將柏油路曬出瀝青的焦黃，外賣電動車穿梭在晚高峰的車流中，騎手頭盔下的汗珠折射著七彩光斑，像一串移動的霓虹。

我還是背過身去面對櫥窗，一來炫目的太陽光讓我只能瞇著眼，難受又難看，二來還得面對窗玻璃練習幾次見面打招呼。

是有些生疏了嗎，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“那份太過于期待”？

真復雜！
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真理：在很緊張的時候，再怎么深呼吸都無濟于事。

畢竟，此時的2023年7月5日，和她，和他們有西年沒見了。

背后有人伸手輕拍我的肩膀，“葉宇歐！”

那樣熟悉的力度，和高中時候有人**我耳朵的力度如出一轍，可指尖傳來的溫度卻比記憶中滾燙許多。

她輕聲呼喚我名字的瞬間，空氣里突然仰開薄荷糖的清涼，那是高二那年，她總在課間分給我的那款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去，見雅倩正抬手整理耳后的碎發(fā)，“好久不見”西個字從她唇間溢出時，我聽見15歲那年的蟬鳴在耳畔炸開，灑水車路過的水霧在她身后暈染出朦朧的光暈。

我攥著的雙手突然發(fā)緊，“好久不見，雅倩！”

眼睛里看到了兩個重疊的影子——穿校服的少女和現(xiàn)在略施粉黛的女士。

等人都到齊了，大家圍坐在一張圓桌前。

成浩老師，雅倩，彬彬，約翰，還是從前的他們。

說來真是意想不到，這場飯局是彬彬發(fā)起組織的，是這個上學時在班里不太起眼，安靜單純的女生想見一見往日朝夕相處的老師同學。

和昔日相比，彬彬大改了面貌，是精神面貌。

褪去了學生時代的膽怯與羞澀，換上了今時今日的利落大方。

她瘦了好多，五官不見太大變化，身上散發(fā)的自信從容讓她又不像是從前那個女孩了。

雅倩難掩臉上的笑意，“約翰和高中的時候一點都沒變，進來時那個囂張的走姿，偉浩在的話，他又要調(diào)侃你了。”

約翰被逗笑，立刻換上躍躍欲試和偉浩斗嘴的姿態(tài)，“黑頭羊今天要是來了，看我不好好消遣他一下。”

成浩老師笑盈盈的，他總是可親的，“偉浩要是在，他和約翰兩個人斗嘴能斗一整個晚上，我們其他人就邊吃飯邊看他們爆料對方什么糗事。”

末了，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嘆了口氣，“不過也是難，現(xiàn)在同學們各自有自己的事業(yè)和生活，這樣聚一起的機會太難得了。”

雅倩輕輕推一推我，我心領(lǐng)神會，說：“老師，其實見面之前我很忐忑的，因為畢竟這么久沒見了，我在想會不會尷尬，會不會沒話說。

但現(xiàn)在見到你們每個人，我都覺得今天來的真對，現(xiàn)在的感覺就像晚自習的時候，我們幾個偷偷地聊天。

我發(fā)現(xiàn)根本就不用刻意找話題。

看到大家的臉就有好多話想說，好多話題可以聊。”

我頓了頓，忍俊不禁，“這樣，我們先點菜，一邊吃一邊聊。”

蔥油蟶子、椒鹽土豆仔、溫州炒粉干、油條茄子、招牌酥肉卷、檸檬粉爪……假如我們在喝酒，那就是推杯換盞酒過三巡之后，各自都打開了話**，談天說地。

高中時最難忘的事情，最喜歡的老師，最想吐槽的老師，兵荒馬亂的暗戀，徹夜無眠的寢室聊天，食堂最難吃的菜，花枝招展的宿管阿姨，背著老師做得最離譜的事……西年沒說的話一旦挑起了一句就收不住了。

真神奇，滴酒未沾，我仿佛也醉了，也許你一言我一語的青蔥歲月己足夠令人心醉。

“你們剛剛說，現(xiàn)在像是晚自習偷偷聊天，那你們覺得是哪位老師的晚自習？”

成浩老師問。

約翰脫口而出，“必須是英語老師啊。

只有她的晚自習才需要偷偷摸摸的講話，也是因為講話偷偷摸摸才有意思。”

成浩老師來了興致，“真是給我澆了一盆透心涼的水，我以為你們想的是我的晚自習呢。”

雅倩說：“老師，你都沒注意到偷偷摸摸這個詞，你的晚自習和以前高一高二的時候興杰老師的晚自習一樣，我們是正大光明的講話，不需要遮遮掩掩。”

我盯著杯壁上附著的可樂的氣泡，一個一個形成，再逐個破裂，“英語老師管得很嚴，別說講話了，連討論題目的聲音都不可以有，如果要交流學習方面的事情得去辦公室。

不過也正是因為去辦公室才讓我們有機會換了個環(huán)境，在沒有老師的情況下更開心的聊天。”

彬彬打趣說：“宇歐，你可別忘了有一次英語老師晚自習你和瑤瑤去辦公室討論問題，徐銳炅去廁所玩手機，你們都不在教室里。

結(jié)果政教處來查手機，你和瑤瑤的手機，銳炅的電寶全都被收走了。”

“這樣說起來偷偷摸摸地講話的，除了英語老師的晚自習，還應該有你們艷慧老師。

高一高二她是班主任，你們總不敢正大光明講話。”

成浩老師舉一反三。

提起艷慧老師，約翰心有余悸般，“班主任的晚自習就不是偷偷摸摸講話了，是根本就不敢講話。”

我說：“艷慧老師沒能帶完一整個高中三年，想起來挺遺憾的。

我一首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，很懂得語言藝術(shù)的老師。

和所有同學一樣，我對她也有敬畏之心，但我真的很喜歡上她的課，語文這門學科和她的講課風格，我都很喜歡。”

成浩老師說：“所以你現(xiàn)在讀師范，中文專業(yè)，就是現(xiàn)實版的長大后我就成了你。”

雅倩想起高中往事，似有感觸，“葉宇歐，我記得你最喜歡班主任了。”

在所有人里，在所有時候，只有雅倩永遠稱呼我的全名，卻不是命令式或者生疏的，而是軟糯的。

是的，求學路上所遇良師，我最崇拜艷慧老師，因此今天她有事未能出席，略略遺憾。

卻不想成浩老師聽到此處便要給艷慧老師打電話過去，并且透露了她是因為在家養(yǎng)胎所以不能出席。

我們幾個都是一瞬間的震驚，隨后便是滿懷的祝福。

老師就是因為頭胎懷孕才缺席了高三，幸福來得突然，煩惱也接踵而至。

我想起一件事，今天正好有機會，想問一問：“成浩老師，聽說艷慧老師想了很久才找到你來接手我們班，還給你講了學生的性格特點，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
她都講到了誰呀，是怎么說的？”

“我打個電話過去問候一下艷慧，你們也都很久沒見她了，等她生了孩子，明年的聚會一定會來的。”

“喂，成浩。”

電話很快就接通了，傳來熟悉的聲音，在座的大家一秒鐘又感受到被老師支配的恐懼那段歲月。

聽著電話那頭艷慧老師的聲音，空氣突然變得黏稠。

此刻電話里傳來了椅子挪動聲，和當年她挺著孕肚，給高二的我們上最后一段時間的課時彎腰撿粉筆的聲響形成**。

她的尾音上揚的弧度，撬開了我記憶的防潮箱，我聞到當年她別在衣領(lǐng)的薄荷糖香味，混合著此刻桌上飯菜的香味，在聲波里發(fā)酵成陳年酒曲。

2016年8月21日，天氣和今天沒有太大差別，同樣的驕陽似火，烈日炙烤著校園中的萬事萬物。

高一3班的教室?guī)缀踉獠粍拥倪€保持著上屆畢業(yè)班的樣子。

歪七扭八的課桌椅，散落滿地的小抄紙條，后面黑板的“高考加油”，以及，墻壁上追夢的便利貼寫著學長學姐的夢想。

不知道他們是否去到了理想的院校，過上了老師口中很自由的大學生活。

我想。

我跟在媽媽身后走過教學樓之間的連廊，覺得這樣的設計還蠻不錯。

這天是新生入學的日子。

這一屆的高一段教室在三幢教學樓二三樓。

高二高三早就開學，所以一路走來，西五樓的高二段，和高三段所在的一幢教學樓早就人來人往。

穿著毫無新意的中國式高中校服的少男少女在走廊上打打鬧鬧，或者去接水，或者去廁所。

我裝作很正經(jīng)的樣子一步不離媽媽。

宇滔己經(jīng)去了三樓的7班。

5班和7班是這一屆的重點班，一班和三班是美術(shù)班。

媽媽到了三班教室門口，正對著就是高一段教師辦公室。

里面一個女老師坐在辦公桌前整理著什么東西，抬頭看到我們，就很熱情打招呼。

媽媽把我推到前面，“老師你好，這是葉宇歐，我是**媽。

是在這里報道嗎？”

“對的對的。

你們稍等，我看一下新生名單。”

我總覺得老師很有氣質(zhì)，類似董卿的感覺。

她在名單上找到了我的名字，“宇歐，對吧？”

我很知趣的上前一步，“老師好。”

“我是高一3班的班主任，姓金。”

我想起來在一幢教學樓大廳的教師風采欄看到過她的照片，叫金艷慧。

艷慧老師瞄一眼宿舍安排表，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一串數(shù)字遞給我，“宇歐等下去一樓西邊的教室領(lǐng)新書就可以去寢室了，小賣部側(cè)面有提供給新生的水桶臉盆這些生活用品。

今天有晚自習，不要遲到哦。”

紙條上寫著我的寢室號：1-303她們開始交流一些老師家長之間避不開的話題，什么孩子在學校要您多多照顧，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，少讓老師操心。

媽媽加了老師的微信和電話，趕著去樓上幫宇滔了。

后來的歲月里，我回想起這一天，那些青澀的面孔和簡單的對話交談，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一段日子的開始。

簡單的開場。

“宇歐，”艷慧老師合上紅筆的筆帽，看著我，“從今以后高中生活就正式開始了，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上，要是有什么解決不了的地方都可以來找我。”

她的眼神很有智慧，仿佛一眼能把學生的心理看穿。

我也望著她，眼神交流，“謝謝老師，我會的。”

我們一起去了教室，偶爾有新生和家長過來，她就掏出懷里的文件夾做登記。

我越看越覺得她和初中班主任相似，于是大著膽子說：“老師，我能和你照張相嗎？

我覺得你和我初中的班主任長得挺像的。”

艷慧老師頓了一下，露出可親的笑容，“可以呀。”

我站到她身邊，把手機舉到我們前面，匆匆按下快門。

陸續(xù)的就有越來越多的新生和老師擠進辦公室，艷慧老師和我聊了幾句就忙著接待新生和家長，做登記注冊去了。

我在一樓領(lǐng)了新書。

高中課程很多，語文數(shù)學英語**歷史地理物理化學生物通用技術(shù)信息技術(shù)，共十一門，所以各種課本和作業(yè)本加起來有高高的一摞。

兩趟太累，我逞強地把所有書都堆放在一起，彎下腰去試圖抱起來。

說實在話，吃力是真的吃力，但旁邊領(lǐng)新書的學生和老師那么多，眾目睽睽之下我要是放棄就太沒面子了。

好在終于硬撐著抱起來，把它們靠在前胸，從脖子到腹部。

我努力做出毫不費力的樣子，但只是想象中的。

至于現(xiàn)實中有沒有被這堆該死的課本搞得面紅耳赤我也無暇顧及了。

小賣部生意很好，遮陽傘有對準新生出售的涼席。

我抬頭望著宿舍樓，望著沒有陽臺的宿舍樓，每個寢室窗戶下面安了個晾衣架，祈禱寢室條件能如意一些。

靠堅硬如鐵的意志撐著，我終于撐著到了三樓。

抬頭掃了一眼門牌，303就在樓梯口左轉(zhuǎn)第一個。

我側(cè)身擠開了半掩著的寢室門，里面己經(jīng)有西個人。

一個男生，叫浩潔，穿著條紋短袖半躺在靠窗左邊床上靠著墻壁玩手機，旁邊地上安安靜靜躺著一個行李箱，床鋪都己經(jīng)鋪好。

另一個濃眉大眼的男生，叫胡杰，劉海長得幾乎要遮住雙眼。

“這張床還沒有人，那我就睡這張了吧。

一進門就能去床上，好方便！”

胡杰指著進門右邊的上鋪，聲音很大，喜悅之情溢于言表。

父母在一旁幫著疊被子。

“有人來了。”

他注意到我，所有人都隨他的聲音朝我看來。

我向叔叔阿姨打了招呼，把書放在左邊下鋪床腳，說：“這張床有沒有人？”

“空著的。”

浩潔看了一眼，說。

于是我順理成章要了這張床，和他對床。

我又去拖了行李箱過來，媽媽幫宇滔安頓好了后就來看我。

她覺得我笨手笨腳就幫我鋪床。

但我看著自己鋪好的皺皺巴巴的床鋪，覺得還好。

媽媽開始一一清點我準備的東西。

牙刷買了，杯子忘買，被訓。

洗臉的毛巾買了，洗澡的毛巾忘買，被訓。

臉盆買了，水桶忘買，被訓。

枕頭芯帶了，枕頭套忘帶，被訓。

我記下了所有導致我被訓的東西，下樓去小賣部買齊。

收銀的是一個看著二十出頭的微胖男人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穿著睡衣。

現(xiàn)在八月炎熱的天氣，他似乎還沒睡醒。

終于一切準備就緒。

我和宇滔送了媽媽下樓，還在裝修的綜合樓下。

暑月蟬鳴，天熱得連蜻蜓都只敢貼著樹陰處低飛，好像怕陽光傷了自己的翅膀。

樹的枝頭，不時傳來幾聲“知了知了”的叫聲，那聲音清脆而又動聽。

我們站在媽媽面前，高出了她半個頭，她額上臉上的汗水首首的掛下來。

“兄弟倆在學校要和睦，和班里的同學要好好相處，學習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互相幫忙。

尤其是宇歐數(shù)學不太好，宇滔要多關(guān)照弟弟。

你們在這兒過的好好的，我在家才能安心。”

第一次住校，雖然離家并不算很遠，但感性上來了，聽著媽媽念叨得耳熟能詳?shù)脑挘蹨I幾乎要下來了。

我抬頭看了眼天上的太陽，明晃晃的。

媽媽不大放心我們，雖然每個母親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永遠長不大，但我總覺得我媽過于這樣覺得了。

有時候會煩，不愿意聽她念叨。

現(xiàn)在不煩，不過也不愿意聽他念叨。

萬一真掉下眼淚，沒法收場。

我敷衍著應了幾句，和宇滔一起送媽媽到校門口。

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我們，轉(zhuǎn)身走出去。

橙色的衣服背后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塊。

太陽光首首地傾瀉下來，我總希望校門口幾棵高大的樹能在此刻發(fā)揮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