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邊雪

林硯第一次見到沈雪時，是在冬至。

北方的雪下得緊，鵝毛似的片兒簌簌往窗欞上撞，把“硯堂”古籍修復工作室的木格窗糊成了一片朦朧的白。

她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，抱著個用藍布包著的長**，站在門口跺腳，睫毛上沾著的雪粒像碎鉆，一抬眼，就落進了林硯的心里。

“請問……是林先生嗎？”

她的聲音有點抖，不知是凍的，還是緊張。

林硯正在給一頁宋刻本托裱，竹起子捏在指間，動作頓了頓。

工作室里暖氣不太足，他只穿了件薄毛衣，袖口挽著，露出腕骨分明的手。

“我是。”

他應聲，目光落在那藍布**上——看尺寸，像是什么卷軸。

沈雪把**往懷里緊了緊，帶進一股寒氣：“我爺爺留下的東西，說是幅畫，受潮了……您能看看嗎？”

林硯放下竹起子，指了指對面的木凳：“先坐。”

他轉身倒了杯熱水，水汽氤氳里，看清了她的臉。

算不上頂明艷，卻干凈得像落雪后的梅枝，尤其那雙眼睛，亮得很，帶著點倔強的怯。

她捧著水杯暖手，小口啜著，視線卻忍不住往工作室里瞟。

靠墻的架子上堆滿了古籍卷軸，空氣中飄著糨糊和古紙特有的淡香，角落里的銅爐燃著沉香，煙氣裊裊，把窗外的風雪都隔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
“您這地方，真好。”

她由衷地說。

林硯笑了笑，沒接話，只道：“把東西拿出來吧。”

沈雪小心翼翼解開藍布，露出個斑駁的木匣。

打開時，一股潮濕的霉味散出來。

里面是幅立軸，絹本己經發脆，邊角卷了毛，畫心處洇開一**水漬，把原本該是山巒的地方泡得模糊不清。

“這是……”林硯皺眉，指尖輕輕拂過畫軸邊緣，“沈周的？”

“我不懂這些，”沈雪有些局促，“爺爺以前是中學的歷史老師，愛搗鼓這些。

他走前說，這畫要是能修好，或許能換些錢，讓我……”她沒說下去，眼圈有點紅。

林硯沒追問。

他把畫軸攤在工作臺上，借著臺燈的光仔細看。

霉斑不算嚴重，水漬滲透得卻深，得先洗塵，再揭裱，最后補色，工序繁瑣，至少得耗上三個月。

“能修。”

他抬眼，“但費些功夫，價格也不低。”

沈雪眼睛亮了亮，又黯淡下去：“我……我沒那么多錢。”

她剛畢業，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，工資僅夠糊口。

工作室里靜了靜，只有窗外風雪敲打玻璃的聲音。

林硯看著她攥緊衣角的手，指節都泛了白，忽然說：“你要是不介意，可以來幫忙。

打下手，抵維修費。”

沈雪猛地抬頭，眼里滿是驚喜：“真的嗎？

我什么都不會……不難，學著就會了。”

林硯拿起一支排筆，“比如這個，先練著把紙刷平。”

那天的雪下到傍晚才停。

沈雪離開時，懷里揣著林硯給的一本《古籍修復基礎》，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雪。

林硯站在窗前，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，轉身拿起那幅受潮的畫。

畫的角落有個極小的“硯”字印章，是他祖父輩的收藏印記。

原來世間的緣分，早就在舊墨里藏好了伏筆。